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宋代的術士與士大夫    竺沙雅章

    宋代是一個占卜之風相當熾烈的時代，在許多隨筆文字中、士大夫將著名術士請至家中卜問吉凶、盛衰的紀錄比比皆是。本文僅就這些記載之中，選擇、敘述兩、三位與士人過從甚密的江湖術士、及其與士大夫們的交往情形，以窺宋代士人社會實情之一斑。

    北宋在太祖開寶五年九月、十一月癸未，太宗 (甫繼太祖之位、尚未來得及改元的) 開寶九年十一月庚午、太平興國二年十月，真宗景德元年正月辛丑、景德三年四月己亥，都發佈了嚴禁私習、私藏術數之典籍或技藝的詔令。

    真宗景德元年正月壬寅曾有一項同性質的禁令，取締任職公、私機關的術士進入一般的臣民之家，為他們占卜吉凶。從上述諸帝所發佈禁令之頻繁，可見民間私習術數以及臣、民之間與術士們交遊的風氣，實難以根絕。

    另外，真宗朝的禁令曾規定，瞽者不在取締之限。這似乎也顯示了宋代社會福利政策之一斑。然而，這項寬限在仁宗朝曾加以修正，亦即「妄言災異、誑惑中外，冀取貨財者」不在寬容的範圍之內，以防止他們肆無忌憚。

二、關於李士寧的事跡

    術士們頻繁地見於文獻記載，是在北宋後期、特別是在仁宗晚期以降的事，尤其是捲入王安石變法政爭的李士寧。

    李士寧是四川蓬州人，有人視他為異人、道人、方士、得導氣養生之術的道士。不過，世間一般將他定位為占卜禍福吉凶的術士。他不識字，但是能口占讖語詩。《輿地記勝》說他受四川宜隴塗氏之贈，得到一面可以照見二十里外的銅鏡 (據傳此鏡為唐衡山道士軒轅彌明所有) ，從此便能口出讖詩、推知吉凶。

    李士寧於是以其技藝週遊天下、結交到許多貴人。王安石、歐陽修都曾為之撰詩。他又曾與蘇軾於成都邂逅，並預言蘇將中制科之首，後果應驗；李也曾與蔡襄交遊，並顯神通治癒其目疾。不過，他在熙寧八年 (1075A.D.) 捲入了宗室趙世居之案。

三、費孝先的軌革卦影

    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，除了政治上的劇變之外，在宋代的占卜史上也是一個重要的分水嶺。此即，在士人風靡占卜已久的情況下，許多新式的占卜型態紛紛出籠。其中之一就是費孝先的軌革卦影。

    費孝先是蜀人，字景韶。《東坡志林》卷三曾記載其習藝傳說的始末。

    據說費孝先有一次遊訪青城山、弄壞了一位老人的床，費趕緊向老人道歉。老人卻說，那床底下寫著某人某年某月造此床，此床將於某年某月被費孝先所毀，這是它的天命如此，你又何必在意呢？費頗覺老人的神異之處，於是便拜他為師，而學得了軌革卦影之術。學成後五、六年，孝先遂名滿天下。後世治卦影術之風不但大盛，且都將其來源歸於費氏之名下。

    軌革卦影是先筮易之後，再以丹青 (圖像) 寓吉兇之意。例如費孝先為知諫院的唐坰畫了一幅卦影：一個穿著金、紫之服的人拿著弓箭，射下了一隻雞。唐便以為，由於王安石屬雞，所以自己彈劾他必然馬到功成，甚至因而昇官，於是第二天就上疏彈劾王氏，不料弄巧成拙、搞得自己貶職丟官。後來他才驚覺，畫中的雞原來是指自己 (《東軒筆錄》十一) 。

    另外，蔡京也從孝先處弄到了一幅卦影：畫中有一個池塘、有龍在其中躍動，其上有兩個太陽、兩個月亮，池畔的一間屋子裡有鴟吻，有一個人掩面而哭。後來蔡京被放逐到南方，死在潭州的昌明寺，應驗了畫中的場景 (《揮塵餘話》二) 。

    卦影可說是一種圖像的預言，但是占卜者往往無法立刻了解其中的含義，因此會產生像唐坰般誤會其意旨的情況。例如王安石之弟安國，便因為卦影之意僅能在應驗之後知曉，而不喜此術 (《東軒筆錄》十一) 。不過，也有人是以文字而非圖像來占卜的。而且同一個字被不同的人抽到，還有不同的解釋。南宋以降，還出現了許多以軌革卦影維生的讀書人，證明了此種占卜之術不但深受士人喜愛，並有習此技藝以謀生計者。

四、北宋末的術士

    如前所述，北宋末年士大夫對相命之術關注頗深，甚至出現了捨棄儒術、以占卜之術為業的景象。因此有人建議對研究術數的士大夫加以懲處 (《宋會要輯稿》二─五五，政和元年十一月十二日臣僚上言條) 。另外，朱松 (《韋齋集》十，〈送日者蘇君序〉) 與周煇 (《清波雜誌》三，〈日者談休咎〉) 也曾感嘆士大夫不讀書、熱衷術數，甚至選官任人都要以術數決定的歪風。

    眾所週知的，由於宋徽宗迷信道教，因此曾幾度發佈詔令、尋訪巖谷之異人。經由「好方士之術」的宰相蔡京推薦至宮庭的著名道士，有徐神翁、王老志、王仔昔、林靈素、張虛白、王文清等。他們除了道士的身份之外，也同時是術數之士。

    這時出現的著名方士，特別有一位精於相字術的謝石。

    謝石，字潤夫，為出身成都的武人。宣和五年 (1123A.D.) 以後，開始以相字術馳名天下。相字術與今天的測字差不多。據說宋徽宗風聞其盛名，曾遣宦官持一「朝」字請謝石論斷，謝馬上知道此字乃一「十月十日」所生之天子所寫。徽宗龍心大悅，立刻請他入宮為侍從和妃子們測字，並賜其金帶與承信郎之官 (九品) 。從此謝的名聲更為響亮。不過後來，因為他斷言蔡京晚節不保、將遭誅戮，所以被蔡京陷害、被放逐於鄉里 (宣和七年) 。紹興七年 (1137A.D.) ，謝石又以相字之術行神異於臨安，當時轟動朝野，相一字可得萬錢之譜。後不知所終。

    相字術興盛的原因之一，我們可以想見乃是庶民階層識字率的逐漸提高。相字的原理並非由謝石所創，清代的周亮工 (《字觸》三，萱) 、趙翼 (《陔餘叢考》三十四，〈測字〉) 等人都指出，最遲在漢代已可見此一技術，至唐末而漸興 (之前也叫「破字」) 。但是，將相字術作為一種占卜技術的，則確是由謝石所肇始的。從謝氏之後，民間以相字術知名的人也慢慢地多了起來。南宋初有一位周生，由執政者所寫的一個「杭」字便預測到了金兀朮南侵的紛擾；另外他又為秦檜與趙鼎同測一個「退」字，結果他預言前者將留任於朝廷、後者將引退 (郭彖，《睽車志》四) 。另外有一位朱安國也精於此術，曾預測秦檜將被封為申王。南宋末年的名臣文天祥，也流傳著多篇與拆字先生往來的文字。相字、拆字術到了清代，又被稱為測字。

    儘管從宋初以來，不斷地有禁絕術數的詔令頒佈，但是宋人對於術數仍舊十分熱衷。而由於術士和士大夫交往的場合往往是私下的、隱密的，因此術士在行狀、墓誌銘等材料上所能留下的蹤跡並不多。而主要見於隨筆，或捲入大案如李士寧者的相關紀錄中。與此同時，宋代更為中國的傳統術數創造了幾種新的型態，如軌革卦影、相字術等。另外，這些開創新局的術士都是蜀人，這似乎也訴說了此地和唐末五代道教之興盛，有著微妙的關係。

    由上述可知，北宋末年的徽宗朝除了是眾所週知的 (由徽宗所提倡的) 道教全盛期之外，同時也是術數乃至於諸多民間信仰的重大變革與興盛時期。
 (本文原載於日本《東方學會創立四十周年記念東方學論集》，出版於1987年，由蔡爾健老師節譯，供同學了解宋代士大夫文化之參考)